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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本
北丘零丁寒舍
遙久同人分館 零丁寒舍 Ver.16 墨染銀白練 grey with 1024x768.
Since 1992
那時聽說修理少進夫人娘家來了使者，指名請求自己教導修理少進的獨子乘馬，自己也有些錯愕。友雅元服之後，彷彿與生俱來的優雅教養，就使得他經常被拜託去教導名門弟子各種技藝。他不無自豪地想，還沒有哪一種公卿技藝是他沒有辦法教的，在京都也稱得上首屈一指的慘�竸型福Ｃ∈濛晶夙�歲之後，在京都眾多新進公卿當中，已稱得上是出落的鶴立雞群的那種修長挺拔的身量之後，仍指定他去教導一個六歲的孩子，便有些匪夷所思了。
『夫人，貴公子能騎的馬，對我來說太矮了。』
『您家中——請恕無禮——的景況，妾身也有所耳聞，在這種情況下，橘家晚輩的聲譽日重，是您難能可貴之處。妾身的愚見看來，這是您本身出色的能力。』
他有些錯愕，聲譽日隆是真的，他橘友雅這些年越來越有名，單論名氣，已是京都年輕一輩的公卿拔尖的人物。但還稱不上聲譽日重，與他有關的評價中，有讚譽他的，有不涉良窳的，當然也有批評他的聲浪。
『夫人繆讚了。』
『您在複雜多變的環境中，能尋求到自己的道路，並且極有把握地自行其是，是相當難能可貴的。』
話中有話的玄機。友雅挑眉安安靜靜地聽下去。
『犬子目前身形所能騎的馬，對您來說太矮了，這是事實。但我相信您與犬子會找到解決之道的……您與犬子的解決之道。』
夫人似乎輕輕笑了一聲，御簾裡面傳來得卻是低低嘆息的聲音，『犬子自幼舉止便極溫文，行動坐臥之間，向來不用多加囑咐，然而……騎馬的姿勢再優雅高貴，都比不上駕馭馬匹的能力。他是個溫良的孩子，一直都是。』
『是的……』
『我相信你們。』
『……晚輩明白了。』
「牽馬的時候，記得不要站在馬的右側，尤其在地位尊貴的人面前更不可如此。那是失禮的做法。其實只要記得用右手牽馬就不會錯了……手勢輕輕的，像這樣，你照著我這樣試試看……欸，菊千代，不要站在馬的後面。」
「這樣也是失禮的？」
「不是，」友雅失笑，「馬會踢你。」話才剛說完，幼駒不安地以腿刨地，友雅打�垳拯姿�步，攔在菊千代身前，將袖一揮，鼓風驚退了幼駒。
「……」菊千代顯然吃驚不小，一時失措，怔怔地站在原地不敢亂動。
「我們休息一下。」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了開去，菊千代扭著衣擺，耐不住性子終於問起，「友雅大人，我起先以為你教我騎術，是合乘一匹馬的……原來，是讓我獨自一人面對一匹馬。」
「對了，是讓你獨自面對。來，坐下來。」友雅指著身側的花台，「怕嗎？」
菊千代依言坐下，低聲承認，「是有點……」
友雅側頭望著六歲的孩子，他一直覺得這孩子反應有點遲鈍，舉止溫文倒是真的，拘謹過頭卻也無法否認。穿著白水干的身軀看起來有一種天然的潔淨感覺，而這幾天跟他相處下來，事實證明這個孩子心思純淨，對世事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
這樣的孩子究竟需要學會『駕馭』什麼？
「依你覺得，馬這種動物……怎麼樣呢？」
「咦？馬嗎？」菊千代低著頭笑，「總覺得會騎馬的人相當�匈押帖腸耻椀壙麝�想過我要自己對付那樣的龐然大物……」
「世上有許多看起來很難以對付的東西，不過，總要自己去接觸了，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那麼難以對付。我不是只教你騎馬，還要教你怎麼駕馭牠。」除了這匹馬以外，或許我還要教你駕馭其他的什麼……「吶，雖然很龐大，也只是看起來很龐大而已。要說大，牛不是更大麼？難道你怕坐牛車？」
「那倒是不怕的。相比之下，牛比較溫順。」
「馬迅捷、牛遲緩，然而性情都溫和，才適合做為坐騎使用。我從小就喜歡馬，馬有靈性，認主人，熟識之後牠對於主人的心意反應非常快。你對馬戒懼，表示你凡事按部就班地有條不紊。這麼說起來……」
「請不要把我比喻為牛。這是相當無禮的。」
「反應倒很快，」他突然發現自己非常喜歡這孩子頂嘴的時候，「這點就像馬了。」
「我？像馬？」
「我所愛慕的那種。當然，我不是說馬，是說你。」
小孩子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這比剛剛的頂嘴更讓友雅感興趣。「修、修……修己以清心為要，涉世以慎言為先，我不聽你說的胡話。」
友雅站起身團團踱了個圈子，回身蹲在菊千代正前方，一瞬也不瞬地凝視著他紅撲撲的小臉蛋，抿著嘴，腦子裡飛快地思慮著。果然掉書袋了……總覺得菊千代有點木頭木腦的感覺，若說笨，這孩子絕對不笨，才六歲，對於大人的事情反應就已經敏感老成，然而總是給他很遲鈍的感覺……
他的母親說過他對事物的包容心超乎她的理解，或許是因為他很少提出自己的意見。像這樣守禮而拘謹的孩子一般來說並不會去反駁大人的意見。
他幾乎不思考。
對，他相信他猜到這孩子母親的疑慮。這孩子太謙退，太受教，然而學了什麼便全然照單全收，對於大人的話，他幾乎完全不懷疑，他身邊的人大多數都是沉穩內斂的性情，而且都具有『大人』的權威。
友雅不自禁地挑眉。論年紀他當然已經是大人，可是這個孩子打從一見面就完全不覺得友雅有任何權威感，他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老氣�埆�的訓斥，此後每次見面，訓斥他便成了家常便飯，每次見面友雅至少要被一個六歲小孩責罵上十幾句。坐姿不正、笑容不純、言語不端，不管是什麼都可以挑出毛病來。
少進夫人那番邏輯不通順的話有了解答。
悵悵然嘆了一口氣，原來菊千代最需要的是一個……對他來說不怎麼相信、舉止很有問題，跟他日夕相處之下，能用足夠的耐心與機智去誘導菊千代進一步掌握住他自己的一個教師，而且重點是擺在——必須是個舉止不怎麼端正的壞蛋。突然有些沮喪，但從少女時期便以嚴謹自律聞名的少進夫人，竟然能放心將對她來說最重要的寶貝兒子交給他這樣一個舉止不端卻品行純正的壞蛋，或許這點還夠他沾沾自喜。那個女人的眼光極嚴苛，可見他的品行還是受到認同的。
「哎哎……我越來越喜歡你母親了，真是聰明得緊。」
「剛剛不是說了嗎？涉世以慎言為先，你又說胡話了。怎麼可以喜歡母親大人？」
「修己以清心為要，涉世以慎言為先，誰教你的？」
「是母親大人的教誨。」
「你自己覺得呢？」
「咦？」
友雅饒有興味地打量著菊千代，「你自己覺得呢？自己的感覺。」
「這個嘛……」孩子瞪大眼睛思考著，望了他許久，「謹慎說話……這一點當然是重要的。嗯，我自己是這樣認為的。」
「那麼，你覺得我喜歡你母親是不對的？你自己的感覺是怎麼樣的？不准背書。」
「……那、那個……我的母親算是你的長輩，那個，對於長輩，需要……嗯，需要採取很慎重的態度……不是，是很尊敬的態度……」
順手往菊千代的腦門一敲，「反應太慢了！」
「你剛剛說那句話的態度太輕浮，」許是敲得順暢起來，菊千代直視著他，兩眼炯炯有神，飛快回答，「這種態度不可以用在長輩身上。這是我的意見、我自己的感覺。」
友雅望著菊千代突然變得明亮的眼神許久，淺淺地笑起來，「好，那我問你，你喜歡你母親嗎？」
「當然喜歡啊！」
「欸！涉世以慎言為先，你這個說胡話的小鬼！怎麼可以喜歡母親大人？」
雖然絕頂聰明，畢竟年紀幼小，菊千代腦筋一下子轉不過來，臉漲得更紅，吶吶地答不出來，惱起來伸手便推，友雅笑著握住他伸過來的小拳頭，突然怔了怔。這孩子剛剛的反應很正常，乍然辯不過，對著『他眼中沒有權威感、不是大人』的自己，會笑鬧、推打，是正常的。然而落點有些怪異，菊千代推的不是自己的胸口，是他的頸部。
「你……」他再度注視著那孩子。
菊千代也不甘示弱地向他對望，卻看著他的頭頂。
「好，起來吧！」他一把拉起被他看得滿臉通紅的小鬼，笑起來，「假裝我是身份高貴的人，你走過去牽馬給我看一次。」
「原來你也知道是假裝。」
「……我身份很高貴。」
「我會假裝知道這一點。」
「是『真的』很高貴。」
「我會假裝相信這一點。」
菊千代臉上紅潮未退，笑盈盈地起身，慢慢轉過去，照著友雅所教的先正了正衣襟，假裝身上有著繁複的平緒，垂袖在自己身上穿的水干腰部的位置順了順，邁步走向馬匹。
「停！」友雅快步趕過去，一把抱起孩子，迅速退離受驚的馬身邊，「你……你抓馬毛做什麼？」
「呃……」
「菊千代，你是不是……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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